第二百四十二章 希望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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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四进了城。

    这曾经是他很熟悉的地方,春天他会来买种,秋日会挑着山货来卖,冬日则是带着妻女进城逛逛,买不起东西,但也可以感受一下新年的热闹。

    但如今走在满是瓦砾和积雪的街道上,却总觉得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他揣着手,和其他十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农夫一起,蹲在街角的背风处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有意无意地,盯着不远处那间重新开业不久的铺子。

    挂在门口的那块木牌上写着字,陈四不认识,但蹲在墙角听旁人念叨了半天,他也早就把上面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
    “借谷种一斗,秋收还一斗半。”

    以及下面稍微小一些的一行字:“口粮也能借,入店详谈。”

    还一斗半...这利息听上去倒还挺公道的,毕竟这年头,放印子钱的都要九出十三归,而谷种只要种下去,老天爷赏脸,风调雨顺,到了秋天打下粮食,还了那一斗半,还能剩下许多。

    可是...这世间事,怎么可能这么简单?

    陈四虽然窝囊,虽然老实,但他不傻。

    账,是不能这么算的。

    今年若是风调雨顺,那这买卖确实能做。

    可万一呢?

    万一老天爷不赏脸,再来一场大旱,或者生了虫灾?万一秋收之前,又闹了兵灾?

    只要地里绝了收,或者减产,这白纸黑字签下的契约,又该怎么办?

    利滚利,息生息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多少原本殷实的农户,就是因为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这种债,最后被逼得倾家荡产,卖儿卖女?

    可是...

    陈四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干涸泥巴、满是裂口的脚。

    他已经把城外那三亩地翻好了。

    土也冻酥了,草根也烧了。

    可是他没有种子。

    也没有撑到开春的口粮。

    他有得选么?

    陈四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用双手撑着膝盖,从墙角站了起来,走向了那间铺子。

    铺子里生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棉袍的伙计,正满面春风地站在柜台后,看着走进来的陈四,眼里再没了往常看见泥腿子的鄙夷,反而透着一股热络。

    “哟,这位老哥,借种子是吧?”

    伙计熟练地拿出一张纸,提起笔,“来来来,坐下说,老哥怎么称呼?准备借多少?咱们这儿规矩简单,画个押,种子你立马扛走。”

    陈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,听着伙计那语速极快的解释。

    怎么签条子,怎么领种子,到了秋天怎么折算成粮食还回来...

    一串串的话语砸在陈四的耳朵里,只让他觉得头晕脑胀,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。

    “俺听他们说...口粮也能借?”

    伙计一听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
    “能借!当然能借!”

    “老哥可是问对地方了,咱们东家心善,知道乡亲们熬过这个冬天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伙计上下打量了陈四一眼,看似随意地问道:

    “老哥,县衙那边,分到你名下的地,有多少亩啊?”

    陈四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三亩水浇地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,那可是上好的地啊!”

    伙计一拍大腿,眼神立刻亮了起来,“有这三亩地在手,老哥你能借的口粮可就多了去了!”

    “别说熬到春耕,就是让你舒舒服服吃到秋收,那都没问题!”

    说着,伙计压低了些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。

    “不过嘛...”

    “老哥你也知道,咱们干买卖的,银钱粮食一路运过来,路上担惊受怕的,总不能亏本干好事对不对?”

    “这口粮的利息,比种子要稍微高那么一点点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...”

    伙计凑得更近了,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啊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秋天,老哥你这手头紧,还不上了...”

    “县衙那边是说了,这地分给你,你不能私下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咱们可以变通一下嘛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真还不上,这分给你的三亩地,你把地租给咱们商行,名义上这地还是你的,咱们商行找人帮你种,以后产的粮嘛,就当是慢慢还咱们的债了...”

    伙计笑眯眯地看着陈四。

    “老哥是个明白人,这道理,你应该懂吧?”

    陈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他怎么会不懂!

    什么叫把地租给商行?什么叫慢慢还债?

    这不就是以前那些地主老爷们的手段?这就是变着法子,把官府分给他的地,重新抢回去!

    只要签了这张契子。

    他陈四到时还不上,转了一圈,连人带地,又变回了佃户!

    这世道,换了一拨人,换了一个名头,依然在变着法子地,想要吃掉他们!

    陈四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,他看着柜台上那张薄薄的白纸,只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竟是突然变成了扭曲的蛇,像是随时会跳起来咬他一口。

    他想转身就走,还想去报官,他想说你们他娘的也丧尽了良心,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们不能钻的空子。

    --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伙计已经把印泥推到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来吧老哥,按个手印,粮食种子马上带走。”

    他催促着。

    陈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空荡荡的胃发出的哀鸣,眼前浮现出那片如果不种下种子就会荒芜的土地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悬在印泥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“哐!哐!哐!”

    一阵铜锣声在街面上炸响,县衙差役的嘶吼声,穿透了寒风,传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县衙通告!”

    “奉平贼中郎将大人手令!”

    “即刻起,谷城全城,叫停一切私人谷种、口粮借贷!”

    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,提着水火棍,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铺子,为首的差役一把推开伙计,将桌上的契约连同印泥一起扫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所有契约暂扣,不准画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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