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故土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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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尘埃落定,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
    广场上的血早就冲洗干净了,青砖缝里还嵌着一点暗红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,没人敢往那块地方多看一眼。摄政王府被封了,门上的封条是新的,朱红的印,盖着皇帝的玺。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,造册,入库。光是私账就装了三大箱,烧了一半,剩的一半也够了——够把那些年经手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,够把那些烂掉的根一节一节地挖出来。

    澧诚是在第三天傍晚进宫的。他没有穿内侍的衣裳,穿的是自己的——青灰色的短褐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的短刀换成了长刀,是澧桓那把,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。澧桓站在宫门口,把刀递给他,说:“你的刀呢?”澧诚说:“断了。”澧桓没有再问。澧诚接过刀,挂在腰间,往里走。澧桓没有跟进去,站在宫门口,靠着墙,抱着胳膊,看天边的云。

    御书房里点着灯。澧欲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,没有看。他的手搭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澧诚站在门口,青灰色的短褐,腰间的长刀,脸上那道新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的胳膊已经不吊着了,但右手还是不太方便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
    澧欲站起来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澧诚走进去,在澧欲对面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没有垫子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没有动。澧欲也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折子,压着砚台,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。

    “你的胳膊。”澧欲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快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澧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,像水面上起了一道纹,还没有散开就被下一道纹盖住了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澧欲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搭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皇兄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他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,从八岁念到十八岁,念了十年。现在念出来,还是涩的,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。

    澧诚看着他,没有应。不是不想应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声音应。他已经十年没有被人叫过“皇兄”了。在定州,澧桓叫他“栾诚”;在镖局,兄弟们叫他“公子”;在甘州,陈怀远叫他“栾掌柜”。没有人叫他“皇兄”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叫他了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他的嗓子是紧的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被人拨了一下,发出的声音不是清脆的,是闷的,是涩的,是压在木头底下十年的声音。

    澧欲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红着,像秋天的叶子,还没有落,但已经黄了。

    “你走了十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跪了十年。”

    澧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不是跪在殿外。是跪在这里。”澧欲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从八岁跪到现在。”

    澧诚看着他。烛火的光照在澧欲脸上,照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十年的委屈,十年的孤独,十年的“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”。他把这些压在心底,压了十年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现在他说出来了。不是哭诉,是陈述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已经不疼了,但伤疤还在。

    澧诚伸出手,左手,掌心朝上,放在桌上。澧欲看着那只手,看着虎口那道旧疤,看着指节分明的骨头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就又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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